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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博理: 一位特殊的翻譯家、作家和外文出版家

  發布時間:2016-01-12
 2014年10月18日,霧霾籠罩京城。早餐剛過,老專家沙博理走完了99年極富特色的人生歷程,在自己的家里安靜地走了。

就在兩個月前,他作為唯一一位中國籍的外國人獲得了國家級榮譽——中華圖書特殊貢獻獎。每年,這個獎由國務院領導人專門頒發給致力于推動中國文化傳播的外國翻譯家和出版家。沙博理早年畢業于耶魯大學,后來成為律師。20多歲來到中國,一住就是70多年。一位加入了中國籍的美國人,獲得這個獎項的確是實至名歸。也是多年來這個獎項獲得者中絕無僅有的集翻譯、寫作和出版為一身的大師級人物。

他首先是一位翻譯家,除去《水滸傳》,他翻譯最多的是反映中國人民革命和建設的現當代作品,如《新兒女英雄傳》,著名作家巴金的《家》、茅盾的《春蠶》以及《林海雪原》、《保衛延安》、《創業史》、《月芽》、《孫犁小說選》,從而享有“紅色經典中國翻譯家”的美譽。他又是一位作家,主要作品有自傳《一個美國人在中國》、《我的中國》以及《四川的經濟改革》、《中國封建社會的刑法》、《中國古代的猶太人—中國學者研究文集點評》、《馬海德傳》等,且都以多種文字在國內外出版發行。他還是一位外文編輯,長期從事英文稿件的編輯加工,在中國外文翻譯出版和對外傳播領域耕耘了60多年。

我和老沙的第一次近距離接觸是1977年。當時“四人幫”已經粉碎,但是“五七干校”還在辦,我和老沙就這樣在河北固安不期而遇了。那時的干校里集中了一批外文局對外傳播的專家學者,其中不乏早年的歸國華僑,唯一的一位外裔專家,就是沙博理。勞動之余,我們常常聚在一起探討中國的對外傳播,談的最多的是對外翻譯。那時我剛從英國留學回來,一方面對傳播中國充滿激情,又不知天高地厚,另一方面跟老沙等大師專家“同吃、同住、同勞動”,關系熟了,說起話來無所顧忌。一次,我口出狂言,說我們不應該滿足于翻譯中文圖書,而是改為直接用英文撰寫,更能滿足外宣的需求。在場的中國同事礙于情面,都沉默不語,只有老沙嚴肅又親切地對我說:“年輕人,不要口氣太大。你還不了解外宣的真諦。你先要做好翻譯,用英文寫書難度要大得多。什么時候能用英文寫書,要看你今后的發展了。”那一刻,我真正感到了老沙待人誠懇,對年輕人呵護有加。他的話讓我頭腦冷靜起來,踏實下來,從此開始心甘情愿地從最基礎的對外翻譯和出版環節做起,從生疏到熟練,樂此不疲一做就是30多年。

上個世紀90年代初期的一天,老沙徑直來到我在外文出版社的辦公室,說:“小黃,我寫了一本書,是紀念馬海德生平的。你幫我出版。”就這樣,我們開始了傳記性圖書的出版工作。從此,我跟他的接觸也更加頻繁。我發現,他本人就是從翻譯做起,在完成了數十部書稿的翻譯之后,才更多地轉為通過寫作傳播中國,而且一發不可收拾。暫不計他為報刊雜志撰寫的各種文章,僅用英文撰寫的圖書,題材就十分廣闊,從人物傳記到經濟改革,從中國古代刑法到中國的猶太移民。在他家里,我看到什么叫物理意義上的著作等身。他翻譯過的作品和撰寫的著作擺滿家中的書架,如果摞在一起,遠遠超過他個人的身高。特別值得一提的是,由于他的特殊經歷和國際背景,他撰寫的每一部作品都在多個國家出版。毫不夸張地說,他是最早走出去的中國籍作家之一。

當然,作為一位老翻譯家,他轉入寫作后也沒有停下翻譯的腳步。有一段時間,他常打電話詢問,甚至把我叫到他家,了解“文革”當中的一些提法和事件。我猜想,他可能是在從事有關“文革”題材的作品。果然,后來他告訴我,他正在翻譯鄧榕撰寫的《我的父親鄧小平——文革歲月》。該書英文版2003年出版,這大概是他翻譯的最后一部圖書。

幾十年來,老沙先是在外文出版社和《中國文學》雜志社,后來在《人民畫報》社從事英文譯文的潤色工作。他的字斟句酌避免了中國出版物里出現中式英文,保證了中國對外宣傳的語言質量。

無論是作為翻譯家,還是作家,還是出版家,沙博理為傳播中國做出了罕見的成就。今年,中國文化走出去面臨著難得的國際機遇。人們常說,缺少高級對外翻譯人才已經成為制約中國文化傳播的一個瓶頸。的確,中國的國際舞臺大大拓寬了,但是愿意默默無聞從事對外翻譯的人員隊伍顯得特別弱小,更加缺少像沙博理這樣的一代宗師性人物。此情此景,老沙的一生顯得更加輝煌,他的貢獻更加崇高。

老沙是學者,但不是學究。他做事專注,但是視野開闊,作品題材內容廣闊。他說話直率,但是口氣永遠親切溫和。如同他一口流利的京腔總多少帶有一股特殊的“沙式”腔調,他凝聚了中美兩國的文化基因。他興趣廣泛,幽默睿智,豁達樂觀,坦誠直率。他喜歡西方古典音樂,是我認識的老年同事中最早使用互聯網的。上個世紀90年代,他已經70多歲了,還喜歡騎著摩托穿街走巷,善于發現京城西餐美食。

上個世紀80年代,一次領導派我去他家送稿件請他審閱。老沙戴著眼鏡,正在大玻璃窗前焊接收音機里的電線。見我來了,老沙說:正好你來了,我看不清楚,你幫我焊吧。說實話,在那天之前,我從來沒有焊接過電線。可是,看到老沙需要幫助,我又不能推脫。結果因為我技術不過關,電線是焊接上了,卻把收音機后面的塑料殼子燙了一個大道子。那時的收音機可是貴重物品,闖了禍,我不敢告訴他,他也從沒有提出過此事。不知道他是真沒有發現,還是心胸大度,放了我一馬。

曾經一度我經常給別人轉述針砭時弊的美國幽默笑話。人家問我,從哪里收集來的,現在可以揭秘了,那些笑話的一個主要來源就是老沙發給我的電子郵件。一個人的生命力和興趣體現在很多方面,是否對美食有興趣就是檢驗方法之一。

隨著老沙年事增高,我跟同事說,老沙是我們的國寶,每年他的生日不一定追求隆重而一定要溫馨。每年一到12月,我們就問老沙喜歡到哪里吃生日宴,喜歡吃什么。曾經一度,老沙爽快地做出選擇,有時候就是他在報紙上發現的北京的某個西餐店。每到聚餐的時候,總是笑聲不斷,其樂融融。高興的是他,寬慰的是我們。隨著時間的消逝,這種快樂時光越來越少。再后來,突然一天,他給朋友們統發了一封郵件,說因為眼睛老花,從此不再通過電子郵件跟大家保持聯系。現在又傳來他永遠離開人世的噩耗。然而,深深印刻在我腦海里的是老沙書架上那一部部的鴻篇巨著,反復閃現在眼前的是他慈祥又帶幽默的笑容,不斷回蕩在耳邊的是他那爽朗的笑聲。多少年來,我們兩人一見面總以“young man”(年輕人)互稱。在我心中老沙青春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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