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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同贊漢詩美 更需巨匠好譯文

來源:中國翻譯協會秘書處 作者:龔乃緒   發布時間:2017-03-24
     :拙文近萬言,分為八章節,形系長篇而實非大論,只是把海量的信息資料略為歸攏分類并稍帶斗膽妄評兼提點建議。撰文前后歷經半月有余,也是作者學習中英文,反思業務和感悟人生的一個過程,除自嘆自省外,也誠望與各界朋友分享共鳴。下附目錄,方便讀者,可全文通讀,可部分選讀;可雙語并覽,可只閱中文。總之,倘若能“各取所需”,作者即“余愿足矣”。
 
目錄
一、引言
二、“比別人翻譯得好,比自己(過去)也好”
三、自信不等于不借鑒他人,不自卑就得不斷挑戰自己
四、“帶著鐐銬跳舞”
五、“各美其美,美美與共”
六、對古“床”的四大類今譯和七種英譯
七、許老名片的三個版本
八、勇者壽、智者壽、仁者壽
                   
 一、引言

      前不久,央視開播《朗讀者》精品語言文化節目,在社會各方面都引起強烈反響。該節目首期的壓軸戲是介紹老一輩翻譯家許淵沖先生為推動中外語言文化交流所作出的杰出貢獻,自然對翻譯界也是一大震撼。

      董卿與許老訪談的一項重要內容是關于李白《靜夜思》五絕的英譯,節目播出后,我在網上找到了60多種英譯文研學,其中許老一人的就有4種。
 
二、“比別人翻譯得好,比自己(過去)也好”

      率真且自信的許老的確“狂”,但也正如他自己所言,是“狂而不妄”。個人理解這就是不盲目、不瞎狂,而是要狂而有道,也就是不僅要志存高遠、雄心超越,而且更要潛心治學、求真務實。以《靜夜思》的翻譯為例,中外學者名家的譯文各有千秋,但按照意、音、形三美的高標準,綜合比較,現今最受好評的當屬許老譯文(但2015年3月21日聯合國為“世界詩歌日”發行紀念郵票,載入李白《靜夜思》時用的是楊憲益和戴乃迭先生的譯文,這也自有道理。筆者對各譯的比對評議見下文)。許老前后共四個譯文版,請看2006年的最新版:

Thoughts on a Tranquil Night
Before my bed a pool of light —
O can it be hoar-frost on the ground?
Looking up, I find the moon bright:
Bowing, in homesickness I’m drowned.
Notes: Seeing a pool of moonlight, the poet is drowned in the pond of homesickness.

      但美中不足甚至很是遺憾的是,無論是我看到的微信文,還是澳洲華人譯友轉來的《世界華人周刊》文,甚至在360和百度上搜到的許多評論文,在提及許老的《靜夜思》精妙譯文時,引用的不是上述新版,而是許老1984年含有個別錯漏的初版譯文:

A Tranquil Night
Abed, I see a silver light,
I wonder if it’s the frost around.
Looking up, I find the moon bright;
Bowing, in homesickness I’m drowned.

      兩者差別大了!當然即使舊版在眾譯文中也相當突出,但我認為,若僅以許老舊譯為憑,那仍不足以看出他的《靜夜思》譯文的確最佳或是最佳者之一,也很難看出他是在不斷挑戰自己、超越自己。所以本人感到有必要在此予以澄清和補充。

      首先看標題,許老的初版(還有2004年的第二版)把《靜夜思》中的關鍵詞“思”漏譯了。最新版(還有2005年的第三版)補上了thoughts,否則就不能算是完整圓滿地講述李白見明月而思故鄉的故事,因為在此篇的特定語境中,即使景寫得再美,但若是缺“思”就不啻詩文少了魂。我查了一下,《靜夜思》似有兩個版本,現在我們在網上看到的全是《靜夜思》,但我在一本不知是何年代留存下來的繁體字《唐詩三百首》上,見到李白這首詩的標題卻是《夜思》。但即使是少了“靜”字,最關鍵的“思”也是不能省去的。

      第二,對“床前”的翻譯,初版是Abed,即“床上”,有的專家在評論中硬要把abed詮釋為“床前”,我查了諸詞典,均不支持此誤斷;新版(實際上從第二版起)對方位的翻譯作了更正,改為Before my bed, 即“床前”(其他譯者也有用beside, in front of或at等,均可)了,這樣才符合邏輯(否則,讀者要問霜或似霜物怎能在床上?),與下文的“地上”間的承起轉合也就自然順暢。

      第三,許老的新版(實際上是從第二版開始)把“明月光”的英文表述由初版的A Silver Light改為A Pool of Light。

      各位記得,董卿問現場懂英文的朋友應怎樣翻譯“床前明月光”時,話音剛落,快人快語的許老即告:“這個不難,A Pool of Light,月光如水嗎。”查pool一詞,它既可是水池,也可是一集合體,還可形容一灘液體。在中國語言文化中,月屬陰柔,月光如水。雖然初譯用了“silver銀色”來描述明月光也很美,但畢竟沒有后改的用a pool of light來描繪撒落在地面上的一片皎潔月光這樣更具文采和神韻。

      再者,許老初版在用silver表示月光之“明亮”時,前面錯用了a。朗文等英文詞典標注很清楚,這silver后面的light名詞在作“陽光/月光/火光” 等光亮、光線用時屬u,即“不可數”;當作燈具、火柴等物品用時就“可數”了。簡言之,英文的太陽和月亮這類的星球是可數名詞,而陽光和月光則相反(其它譯者均把light用于“不可數”,佐證是a pool of light, rays of light,the moonlight或 The moonlight is bright等)。實際上,許老也僅是初譯用過a silver light。

      第四,第一句的標點,初版是逗號,第二版改為句號,第三、四版則均改為破折號。這一標點之變也屬細微之處見真招 — 在寫景與發問之間用個導入解釋功能的符號,使詩文更加流暢緊湊,更便于抓住讀者并產生共鳴。

      第五,第二句譯文的句式,初版是用陳述句I wonder…表述原文“疑是…”,而新版改為疑問句 (從第二版就開始改了) 并在句首加了感嘆詞O,這就更強化了詩人觸景生情的無比感概,也更好讓讀者身臨其境。

      第六,第二句對原文“地上霜”的表述,舊版沒有直接譯為 hoarfrost on the ground, 而是用了與ground 含有同樣韻腳的frost around。

      第七,許老在新版譯文尾部加個“詩人見到如水月光,沉醉于思鄉之情而不能自持”的英文注釋更是獨到之處。他雖然從初版起就在尾句用了drowned (深陷 、沉醉于) 這一獨到的關鍵詞(60多種譯文中,只有許譯如此,無疑是原創、首創),但他在最后一個譯版中又加上注解,其中用了the pond of homesickness的短語,從選詞的角度講,這比喻性的pond也是用絕了。pond(池塘)不但與動詞drowned(連接的介詞用in)正好搭配,充分表達了李白深深懷念故土的豐富情感,而且還與譯文首句的pool形成頭尾呼應,無論POOL還是POND,無論一抹月光還是一片鄉愁,皆是柔情深情啊!
 
三、自信不等于不借鑒別人,不自卑就得不斷挑戰自己

      “狂人”許老有句名言:“自信使人進步,自卑使人落后。”如不作全面分析,如不是對許老有深入了解,很可能有人會產生疑問和誤解:“難道不要虛心好學,難道應該驕傲自大?”

     個人理解,許老以他自己多年潛心翻譯事業,不斷學習借鑒超越別人并不斷挑戰完善自己的實際行動,以他“書銷中外近百本,詩譯英法唯一人”的驕人業績,已對其“狂言”作了最好的詮釋。

      還是以其對《靜夜思》的四譯文為例,完全可以看出這位可親可敬的老人對翻譯漢詩真是一往情深、不斷進取,如醉如癡,如琢如磨。

      首譯在1984年,當時許老早已功成名就了。此譯文雖對標題處理和選詞上有個別欠缺,但總體而言仍很突出。英譯文采用了很工整的ABAB尾韻,而且在尾句翻譯“思故鄉”時,匠心獨運,用了… in homesickness I’m drowned。翻譯“低頭”所選用的詞bowing,也很簡潔講究,沒有像有的譯文在bowing后還受中文的干擾,機械譯為bowing my head(其實英文bow本身就包含有“低頭躬身”之意)。

      此后,許老分別于2004, 2005和2006年連續三次對譯文加以修訂,三修訂文均保留了ABAB的尾韻,但或增補標題,或改進選詞,或變動標點,或增添注解,不斷完善,精益求精,直至2006年的第四版,至今已有十一年了,仍為許老最新譯文,也是我們所能看到的最佳譯文或者說是最佳譯文之一。我想,“水漲船高”,如果當今弘揚中國傳統詩詞文化和漢詩英譯工作更加普及并有新高潮不斷涌現,也沒準許老在今后的歲月中會來個第五版譯文,他總是善于借鑒趕超別人并勇于挑戰超越自己。

      提及許老善于學習并趕超他人這一敏感話題,不能不提到曾為傳播弘揚中國語言文學文化作過特別重大貢獻的外文局元老專家楊憲益和戴乃迭兩先生(在筆者心目中,這對空前也許還是絕后的同語種聯袂翻譯家夫婦不僅是業界巨擘和當年的領軍人物,而且是數十年如一日的勞模)。以翻譯《靜夜思》為例,請看楊戴伉儷的譯文:
Thoughts in the Silver Night
Beside my bed a pool of light—
Is it hoarfrost on the ground?
I lift my eyes and see the moon,
I bend my head and think of home.

      在品讀此譯并與其它60多種譯文比較后,我們不難發現:一、許老所說的并從他的第二個譯版就開始采用的“月光如水”a pool of light顯然是借鑒了楊、戴譯版(除了楊戴和許老外,尚未見第四人用此表達。盡管楊戴譯未注明年份,但楊先生早在1999年戴先生去世后就封筆停譯了,而許老是在2004年才首次采用a pool of light)。個人認為,用a pool of light來形容那如水的“明月光”,這太貼切了,在漢詩英譯中可算得上一個飛躍。在楊戴之前,翻譯《靜夜思》的中外專家教授可能也有幾位,可誰用過這種神來之筆呢?二、首句譯文用破折號并在第二句用疑問句式,亦為楊戴首創。許老經幾個修訂版后都全盤吸收過來,而且在此基礎上,又在疑問句句首加上個感嘆詞加以強調,更把感概之情推向高潮(此系許老獨創)。

      雖然楊戴譯沒采用嚴格的ABAB、AABB或AAAA等韻式,但它不僅表述忠實準確完整,選詞講究,行文簡潔,而且讀起來也能上口。尤其不可忽略的是,楊戴譯對“舉頭”和“低頭”這一對應詞組分別用lift my eyes和bend my head表述,譯得考究且工整對仗。楊戴譯并沒機械按照中文重復“頭”詞,而是在上聯句中把“頭”轉化為“眼”,同樣忠于原義卻避免了選詞重復,這一點上是否超過了原文?許老說過:“翻譯漢詩,中西文間只有百分之五十能“對等”,剩下的一半,譯文要么不及原文,要么超過原文。”

      當然,許老分別用looking up和bowing這樣的分詞狀語表述,雖在形美上不及楊戴譯,但也很地道,且更簡潔,同樣值得稱道。
 
四、“帶著鐐銬跳舞”

       譯詩也得用詩體,也得押韻,講求意、音、形三美。許老堅持這一高標準,身體力行,難怪被人譽為善于“帶著鐐銬跳舞”。個人認為,在漢詩英譯上,無論是對古詩詞,還是毛詩詞,許老都較好達到了形式和內容美的高度統一。

      許老的《靜夜思》四譯文,均采用ABAB的尾韻。我也讀過他翻譯的許多其它詩詞,譯文或采用ABAB、AABB,或AAAA等尾韻,有的還有頭韻、中韻,總之,無一不講求押韻(記得許老說過:“沒有音韻哪還叫詩嗎?譯詩也是詩嗎。”)。在這一點上,不僅吾輩或是年輕一輩的譯者都是望高山而仰止,恐怕與他同輩甚至更早一些的譯家,包括西方漢學家譯者,也是有所不及。

      加上許老英法兩門抱,許多經典詩詞他都能分別用兩種外語作優質翻譯,這可不是“唯一人”嗎?我從《世界華人周刊》的文中還看到許先生年輕時口語就很突出,而且他還會意大利語,曾代表中國留學生在梵蒂岡與教皇對過話。另從一微信文中看到他在西南聯大當學生時不僅法語考高分,而且俄語還考了滿分,更讓我們贊嘆的是,前些年他曾破解了外國一作曲家基于中國古詩詞的作曲中所涉及的詩句,順利完成了前副總理李嵐清交辦的任務。連一些本該是中文專家應工辦理卻又未能辦到的事都叫這位翻譯家給辦妥了。這不正好說明許老真是語言天才。外語姑且不論,連他的中文功底、詩詞功夫都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這不又從另一側面告訴我們,掌握好漢語母語對中國的外語工作者和翻譯工作者是何等重要!
 
五、“各美其美,美美與共”

      其實,《靜夜思》的好譯文也并非只有楊戴和許老三位有。僅以韻律計,我看到60多種譯文大都像許老一樣,采用了ABAB韻。ABAB韻文者中,最突出者當屬許老,但若單論韻律,老國關的徐中杰教授甚至更勝一籌,請看徐譯:
               In the Still of Night
      I decry bright moonlight in front of bed,
      I suspect it to be hoary-frost on the floor.
      I watch the bright moon, as I tilt back my head,
      I yearn, while stooping, for my homeland more.

      徐教授除同樣采用ABAB的尾韻外,還有很完整的四A頭韻,句首全是I,不僅音美,均為ai音,而且形美,像中文的排比句一樣整齊壯觀。這一首尾皆韻的譯文在中外各譯者中真是“謹此一家,別無分店。”不過從另一方面講,如此首韻,不僅每句都重復主語I, 沒有省略,而且還都有全套主謂賓狀,其副作用就是在簡潔上有可能失點分了,可見譯事之難,有時高手大家都難免顧此失彼。

      另有兩份譯文是采用AABB尾韻,譯者除了曹順發,還有萬昌盛和王間中,兩譯文中,我更欣賞萬、王合譯:
Reflections on a Tranquil Night
      Before my bed shine bright the silver beams,
      It seems the autumn frost on the ground so gleams.
      I gaze upwards toward the moon in the skies,
      And downwards look when a nostalgia does arise.

      此譯文屬白璧微瑕,各位可能注意到了,電腦對上行a nostalgia標有綠色下滑線—原來此句確有一處語法錯。nostalgia (“懷舊”、“鄉愁”)是不可數名詞,怎能加數詞不定冠的a?還不如去掉這a,不僅正確了,而且簡潔。
核查此事,比較了多部詞典,奇怪的是英漢詞典,無論是梁實秋先生還是陸谷孫先生主編的,對名詞都只標詞性而未能進一步注明是否可數。但多部英文詞典,如朗文網上詞典等,對不可數名詞都加注u。因此,我要大聲疾呼,建議并請求有關出版社今后再編、再版英漢詞典時對名詞的處理也“與時俱進”并“與國際接軌”,可順帶一筆,辨義一下是否可數。這樣可以幫助我們中國學生學者(包括頂尖學者)不犯或少犯一些詞法錯。

      此外,采用四A尾韻的譯文也有兩份,譯者分別為朱曼華和黎歷。先看朱譯:
Thinking Quietly at Night
            Over my bed is the bright moonlight;
            Is the frost painting ground in white?
            I raise my head to see the moon bright,
            Lower it to picture my home in mind.

      朱先生是資深翻譯家,其譯文結構和選詞都頗見功力。選詞方面,他在表述“地上霜”時不落俗套,并沒有像大多數譯者那樣用hoary (“灰白色”) 這一定語來描述“霜”,而是采用了增益法,加了paint這樣的謂語動詞作比喻,仿佛霜把地面描畫出白色一樣(也有外國譯者用謂語動詞hanging來表述“明月高懸”的,同樣美極了),這樣不僅給了讀者美感,還帶給動感。最后一句表述“思故鄉”同樣別具匠心,用了不定式to picture,很是生動形象。讀者一讀到此處就很容易引起共鳴,即刻身臨其境,像李白那樣在腦海里浮現出故鄉的種種人物情景。再看黎譯:  
Ponder at a Quiet Night
           Before my bed rays of moonlight abound
           I wonder if they’re hoarfrost on ground
           Raising my eyes I gaze at the moon round
           Bowing head I feel nostalgia coming around

      黎女士是神經科學博士,現任教于加拿大麥吉爾大學,她對詩詞文化也很有研究。她是“玩票”譯詩,毛詩詞、古詩詞都翻譯了不少,其中不乏佳作。上述譯作有兩處獨到選詞,都反映了女譯家的細膩精致。一是表述“明月光”時,她用了rays of moonlight, 這細說“束光/光線”的rays詞在其它譯文中都沒見到;二是在表述“明月”時,她使用了轉換法,將“明月”轉譯為“圓月、滿月round”,更是獨到。這詞用得高明,不僅形、音美,與其它三句的句尾詞都合轍押韻,而且內容也準確,意亦美。明月不一定都是圓月,有時月牙小船也會很明亮的,但圓月豈不更明亮?再說,抬頭見到圓月,在異地他鄉的詩人豈不更觸景生情、倍加思鄉,更盼與家人團聚?

      但此譯有一敗筆,即在“低頭”的英語bowing后不該使用在語義上有重復重疊的名詞head(“頭”),如借鑒楊戴譯,把句子改成Bending my head就圓滿了。

     蕭伯納先生說過,簡潔是文學的靈魂。精煉也是考察譯詩質量的一項重要指標。我比較了60多件《靜夜思》的英譯,其中最簡潔者非趙甄陶先生的譯文莫屬:
           Quiet Night Thoughts
          Moonlight before my bed,
          Could it be frost instead?
          Head up, I watch the moon,
          Head down, I think of home.

      趙譯真惜墨如金,連標題譯文都用詞少,其它各譯一般在“夜night”(只有一譯文把“夜”譯為evening)前用有介詞,或in或on再或at,唯趙譯忠實按原文的順序翻譯“靜夜思”,不僅更省字,更對仗,而且把英文的“夜”由狀語轉為定語,也不違反英文語法。我還注意到,趙如同楊、戴、許三位一樣,把第二句轉為疑問句式,這在60多種譯文中也是屈指可數。趙先生與楊、戴、許所不同的是,他使用的疑問副詞不是can而是could。竊以為,帶點虛擬的could可能比can更顯委婉,更具修辭。

     不過我注意到,趙譯對原文的兩處“明月”中的修飾詞“明”字都沒作任何表述,這是否太刻意追求簡潔精煉而犧牲掉了點意美呢?可意美是三美之首啊,我只好再次感嘆譯事難,太難于達到兩全甚至三全齊美!

     60多位譯家中有十多位外國人,他們或獨譯,或與中國同行合譯,也貢獻了不少佳作。限于篇幅,我只引用Herbet A. Giles的譯文:
Night Thoughts
    I wake, and moonbeams play around my bed,
    Glittering like hoar-frost to my wandering eyes;
    Up towards the glorious moon I raise my head,
    Then lay me down—and thoughts of home arise.

      此譯文別具風格,韻律上也是規整的ABAB,但行文格外生動俏皮,在選詞上也有獨到之處。60多份譯文中,唯有此譯是把夜色的程度定在深夜只至凌晨,因為譯者用了“wake”, 這即是說,是一覺醒來才發現這床前明月光的。而且用了擬人法的謂語動詞“玩”play,這就更把月光寫得鮮活甚至調皮。
對“明月”的“明”意,譯者分別用了glittering和glorious表述,尤其后者,更是首創,如果我們中國文化是說“月光如水”的話,那么英語文化是否把月亮描繪得陽剛了一些呢?因為在英語中,glorious可用來形容“壯麗/燦爛/璀璨”和“氣象萬千”,多用來說太陽(見《遠東英漢大辭典》和《英漢大詞典》等),就像中文說“驕陽”可以,但不好說“驕月”。外國譯者此處用它來表述“明月”,是不是想強調其“嬌艷”呢?

      再看,譯者對“疑是…”的表述,既不用帶wonder或suspect等詞的陳述句,也不用帶can或could的疑問句,而是用了to my wandering eyes這一詞組, 沒有平鋪直述,僅自描眼神就把原意作了雖間接但同樣是充分而又地道的英文表達。
      
六、對古“床”的四大類今譯和七種英譯
    
      經數日網上搜尋,我發現對古詩詞中的“床”字共有四類甚至再細說就是八、九種的解釋:1、坐臥具(A、床;B、椅子/凳子;C、折疊椅/馬扎等;D、坐臥均可的家具)2、井臺; 3、井口圍欄; 4、窗(又分為“窗”和“窗戶紙”,網上搜《靜夜思》的中文注釋,頭一條就說“月光撒在窗戶紙上”)。

      再看《靜夜思》的英譯,對“床”共有七種表述:1、bed(此乃主流,絕大部分譯文如此);2、window(郁森、陳玉筠合譯將“床”譯為“窗”); 3、couch“軟椅/長椅/臥榻”(Fletcher,Robert Payue和Dbata三譯文); 4、balustrade“井臺圍欄”(劉軍平譯文); 5、chair“椅子”(“海外逸士”譯文); 6、cot“房舍”(龔景浩譯文); 7、采用簡略歸并法,翻譯中把“床”和“地上”合二為一,直接表述為floor“地板/地面”(Ezra Pound譯文;王守義和約翰.諾弗爾的合譯)或bedroom floor“臥室地面”(翁顯良譯文)。

      我們要感謝馬未都先生前些年首次對古詩詞中“床”字的釋義提出了顛覆性意見。不論李白說的“床”是否就一定是馬扎,馬先生的質疑對我們研究傳統語言文化都起到了重大推動作用,他開了個勤學且善思的好頭。

      我們也感謝老中青三代甚至四代中外譯家們對《靜夜思》等古詩詞所貢獻的越來越豐富的英譯。

      “水漲船高”,對“床”的中文釋義越多越細,《靜夜思》的譯文越豐富多彩,我們就越是能受到教育和啟發,提高自己的中英文水平并豐富自己的文化生活。

      前天,我有幸當面請教了一位飽讀詩書、年屆九旬的高中語文老師,提到“床”字。她給我講述了“東床”一詞的典故,我才知道有位古代高官選女婿時不按常規,而是在眾候選者中唯獨挑出那衣冠不整、隨意歪坐在東屋“床”上的人,原來此公正是持才傲物,不拘小節的書圣王羲之。此后便有了“東床”一說,暗喻“姑爺/乘龍快婿”。我們由此典故是否可以推斷李白詩中的“床”也可翻譯為couch, chair或bed, 即“坐臥具”呢?(我在社科院文學所的網上看到一篇專文,引經據典,考證那“床”就是可供睡覺的“床”,但同一網站也有其它文堅稱那床不可能是室內的坐臥具,而是院子里的水井井臺或井臺圍欄,那我們把它譯為balustrade也未嘗不可。)。

      我向這位老教師(前兩年她曾專為我講了一節古漢語通假字和成語典故的課)匯報了我在網上看到“床”為“窗”的通假字一說。她問我:有沒有權威的釋義? 我回答:沒有,但中國詩詞學會的網上文把“床”釋義為“井臺”。(我感謝那些把“床”釋義為“井臺”的文,讓我了解到一點古代的“社區管理”:八家為一“井”,一井之人同飲一井水,故有“鄉井”一說,指家鄉。我又由此聯想到“背井離鄉”的成語,過去我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不求甚解,慚愧了。)

      我最后問了老教師兩個問題:一、為什么李白這詩的題目有“靜夜思”和“夜思”兩個版本?二、為什么我們現在見諸文字的都是“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而我在中學時代聽到過“舉首望明月,低頭思故鄉”一說(但忘了是我那有點文化的外公說的還是那位高中特級語文老師說的)?為什么李白在這對聯句中不岔開字,而要重復用“頭”呢?是否因為限于平仄抑或因為此詩是李白諸詩中語言最樸實無華(但意境卻特別深邃)的一篇,他刻意要重復常用字?

      老師告訴我, 李白時代雖已用紙,但尚未發明活字印刷,那些古詩文都是靠書面傳抄甚至口口相傳而流傳下來的,有時難免有點差異,形成不同版本。

      上文我提到那些告訴我們“鄉井”一詞來歷的文,我沒有資格反對,甚至還傾向于認同把李詩中的“床”詮釋為“井臺”的觀點(這樣把場景定在室外井臺旁,下句接那“地上霜”就更符合自然氣候規律,因為“霜”一般降結在露天的地面或物面上;再者,既然“井”也指“鄉井/故里”,那可不是更讓詩人觸景生情,見“床”即“井”而思鄉嗎?),但我對某文在論證《靜夜思》的場景時絕對排斥室內的理由卻很懷疑。該文反問道:如這“床”是室內床,那么在室內又怎需且如何能抬頭才看到明月?即使月光斜射進來,也無需舉頭望月呀。

      但本人近期的生活經歷恰恰告訴我,在室內有時也是需要抬頭才能賞月的,而且完全可以在抬頭后觀賞到月亮。今年元宵節前后,有幾天我每晚都要賞月,不是在附近的“藍色港灣”(當時正值此處“燈光節”,可天上月亮連同地上燈火一并觀賞,而且明月在湖面留下投影,游人可看到兩個紅紅的月亮)或朝陽公園開闊地看,就是在家中臨東窗而抬頭望。有時先后在兩三處看,在東邊室外空曠地看可以不用抬頭,傍晚六點多鐘就行,此時目光平視遠方即可;七、八點鐘以后可在家里看。而且夜越深,自己就越得挨近窗臺且抬起頭才能看得清楚盡興,連東側百米處的18層塔樓都擋不住,那時明月已升過那樓頂。
我自然也不能同意該文“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對凡把“床”的場景定在室內者均斥之為“望文生義”,并稱他們連“意象都沒表達好”等結論。如此武斷,豈不把我們廣大譯者,包括我們最為尊崇的楊憲益、戴乃迭和許淵沖先生等全給貶得一無是處,那三美中最重要的“意美”豈不都蕩然無存?

      即使歷史的真相是李白在室外看明月而思故鄉,我們也不能對把“床”釋義為室內坐臥具者全盤否定,因為我們所搗鼓的主題是文學藝術,而不是科學考查。文藝作品連比喻夸張甚至某些虛構都允許,更何況歷史上,甚至在李白之前的歷史時期,“床”字確有過“臥具”或“坐臥具”等含義,不僅有李白同時代的某些詩文可以作證,而且有圖,如《夜宴圖》等古畫作了形象說明。

      語言,當然包括翻譯,還有個“約定俗成”的問題。大家都同意,如死較真硬抬杠,連京劇譯為Peking Opera都很難說夠得上完整準確,用的兩個詞,哪個能百分百站住腳?但從另一方面講,我敢斷言,北京市和文化部屬下的某些單位,無論怎么放風,想把它推倒重譯為Beijing Opera也好,改成拼音Jingju并推向世界也罷,肯定不會成功,除非是有一天,京劇先在國內大振興而且漢語得像英語這樣在全世界大普及后才有點可能,我倒是巴不得修正自己這一觀點,期待這一天早日到來。或許,“中國夢”實現之日即是“京劇”在外文里也叫jingju之時吧。

      同樣道理,對古詩中的“床”字,我們不妨在跟蹤研究新發現和新釋義的同時,對傳統釋義和譯法仍持包容的態度。釋義、譯義只要不出大圈,怎么弄都行,都無礙大局,這樣反倒有利于學術上的百花齊放和百家爭鳴。
     
七、許老名片的三個版本

       許老人老心不老,雖潛心治學和著述,但從不是“兩耳不聞窗外事”。老爺子還跟潮,善于“包裝”和“推銷”自己。其公子許明旅居美國,子承父業,也在為翻譯事業和弘揚中華文化辛勤耕耘。我們能見到許氏父子檔合譯的一些詩文。許明似能聯系上美國高官和國會議員,替許老作了很好的公關。當然話說回來,公關促銷再好,若想大成功,前提條件也得是像許老這樣,業務上能拿出絕招,得備有一流的貨色才行。

      許老的大名片也很有個性和獨色。迄今為止,我看到了三個版本:一是許老遞給董卿的“書銷中外近百本,詩譯英法唯一人”;二是微信上一些文所含“書銷中外六十本,詩譯英法唯一人”; 三是《世界華人周刊》文提到的名片:“書銷中外百余本,詩譯英法唯一人”。

      這三個版本,哪個最新最準呢?我更傾向于許-董版,一是因為這是我自己聽到并及時記下來的東西,二是因為從聯句的對仗規則判斷,“近百本”與“唯一人”不是對仗更工整嗎?不過,許老的產量是個變數,二、三十年前,可能只是“六十本”,接受董卿采訪前印那批名片時就升至“近百本”,而近些天說不定又有新作問世,數字也可能更新到“百余本”了。
 
八、勇者壽、智者壽、仁者壽

      2014年,我在外文局召開的頒獎會上聽過許老作報告,這次在電視上見到他依舊硬朗精神,三年的歲月似乎沒留下什么痕跡。奔期頤之年的人仍文思敏捷、聲如洪鐘(但部分原因是他耳朵稍有點背,這位江西老表說起話來有時像我們武漢很多男人一樣“基本靠吼”,反正他年輕時就獲有“許大炮”的昵稱)。更叫人敬慕不止的是,他每天都勤奮工作到后半夜三、四點,而且盡出傲視群雄的上品佳作,真乃人瑞加人杰!

      前幾年聽說許老每天下午都要騎車從北大去清華園或頤和園轉一圈,而且不得有別人陪護,方能多來靈感,晚上好出活。他因騎車還摔過骨折,但勇者許老并沒畏懼退縮,只不過后來把二八男車換為二六女車。我希望他現在不再騎車了,因為這幾年電單車、電摩的、電滑輪更多了,九十大幾的人騎車外出,尤其是單獨一人,那實在太危險。

      許老心無旁騖,一直專心致志于翻譯事業和弘揚中外語言文化。他與時俱進,在改革開放的時代,特別是在小平同志提出的“翻兩番”宏偉目標和行動口號感召下,更是煥發業務青春,老當益壯、闖關克難。近三、四十年來,他以前所未有的高速創作了一部又一部的佳作。他智商和情商俱高,且超脫了生死之虞,連癌癥死神都畏他而去。

      按宗教之說,精神是第一性的,“相由心生”,“一切法從心想生”。按馬列主義的唯物論,雖物質是第一性的,但精神仍具有不可替代的反作用力,也可轉換為強大的物質力量。而且一些新近的前沿科研成果發現,心力、意念本身也有某種物質力量。即使按中外營養、健身和養生專家,也是“健體先健腦,養生先養心。”對健康長壽而言,正信的信仰,強大的精神力量,坦蕩的胸懷,良好的心態和寬松的心境以及家人、親朋和同行的贊賞支持等情感因素都是排在食物營養、充足休息和體育鍛煉等項前面的最重要的因素。

       許老雖常年夜以繼日、嘔心瀝血,但他以勞為逸、以苦為樂,不僅享受了豐碩的勞動成果,而且享受了整個創作過程。滿心愉悅而又富有成果的勞動轉化成了連休息和營養都難以達到的超強物質,這大概就是他能健康長壽的最大秘訣吧。他那句關于生命的長短不在于活了多少天而在于能記住多少日子的名言告訴我們,生命比的不是時間長短而是質量價值。恰恰在這人生最關鍵的問題上,許老也能像他的翻譯事業那樣,做到了形式和內容,量與質的高度統一和完美結合。

      老話說:“仁者壽”,許老是勇者、智者,更是仁者,我們衷心祝愿他老人家健康長壽、老而彌堅。寶刀永不老,神筆永不衰!
(2017.3.6 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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